高中(上)

那時候的我,絕沒有想過會這樣看待自己的曾經。

殘留著半軍事化的制式教育,只有男生的青一色操場,讓我還來不及想著那是什麼樣的生活時,就已經習慣了。想像自己已經是半個大人,迫不及待地穿上西式墊肩 外套,學習在襯衫上繫上親手纏繞的黑色領帶,踩者不合乎規定的短跟皮鞋。所有的舉動都是為了明確扎實地要告訴身旁的人,我長大了!

那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情。好不容易擺脫了嘮叨的眼光,經歷過一段深刻難忘的初次戀情,跨入一個眾所期望的升學步道。雖然這個學校在發生了一些荒謬的事件之 後,地方上的評價大不如前,不過在台灣北部這個純樸進化緩慢的基隆地區裡,仍存在著一些日據時代的傳統印象和地位。「早期的省中,和台北的建中是北部唯一 兩所男校高中,學生要會唸書還要有錢才進的來。同學不僅功課好,橄欖球也打得棒,兩間學校死對頭,老是在球場上大打出手。」一個曾經也是學長的教官這麼說 著當初的風光。「都是因為發生在35年前的『斧頭事件』,害得老師都跑光了!」聽說那件事震驚了當時仍舊單純的台灣社會,一個學生因為上課時打瞌睡被老師 嚴厲的斥責,隔天帶了家裡劈材用的斧頭想要嚇唬嚇唬老師,一到學校看老師在講桌旁改著昨天的作業,他悄悄走到老師背後拿出斧頭作勢要砍下老師的頭,在座位 上的同學還來不及搞懂他只是開開玩笑,一個失手,老師的脖子鮮血直流,大家嚇呆了。當教官趕到緊急處理將老師送到對面的醫院急救時,頸部幾乎被砍斷的老 師,早就在途中氣絕身亡了。

「斧頭事件」幾十年後仍在校園裡流傳著,夾帶著一些附加的氣氛故事:有人在教師宿舍撞見無頭的鬼影;別在晚上摸黑到籃球場打球,因為你不知道撿到的是球還 是頭!傳言讓這個傳說中大門正對醫院的凶位,產生了更多的聯想:烏龜池旁的蔣公銅像會踢正步,跑到幾十公尺外的大禮堂裡指著國父遺像破口大罵。後來據說還 因為銅像拿石頭丟學生導致學校招開學務會議決定將它「封存」。在我高三那年,隨著蓋了九年的新科學館與新圖書館的落成啟用,那些令人半信半疑的傳言在銅像 的「重現」,似乎也自然而然的隨之淡忘。然而還留在校園中的,是接連不斷的不幸事件,還有教官們不厭其煩的百般叮嚀。

除了因為騎快車和搭乘火車時不當行為所釀成的交通事故之外,教官們在每年新生訓練時一定要叮嚀的,就是遠離學校後山的「翠湖」。當然,不幸還是發生了! 「操!自己自習課翹課跑去游泳,淹死了還要我們捐錢勒…」這是出現在學生之間的非官方說法。當時我是高一的新生,事件發生在前一年的夏天,對於學長們的抱 怨也只是無知的笑了笑。對於那個儼然成為禁地的「翠湖」,在不悉水性的心中直接豎立起「此處水深,嚴禁戲水」的告示牌,再也沒去注意過。直到一次難得的機 會,跟著教官和社團的學長到後山翠湖旁的靶場,擔任一年一度高三軍訓課程實彈射擊訓練的安全人員。那一次,踩著滿地的泥濘,撥開超過身高的茅草原,我極度 地接近這個「禁地」。那是一個位於兩座山之間的山谷,由於當初建造高速公路時的廢土,將山谷堆積成了一個窪地,下過雨後積水深達六七層樓。加上山谷間受到 陽光直射的時間短暫,湖裡的水溫異常冰冷。湖面上的冷空氣沿著山壁環繞著無法散去,周圍沒有石階平台沙丘,只有我站立著的地方依稀看得出是個步道入口,約 略只有一個人轉身的空間。腳邊濕滑的泥水,讓我深怕自己順勢栽入水中,迅速將手中未清洗乾淨的塑膠墊潑了潑水,趕緊轉身離去。 我懷疑那樣的地方怎會有人敢划著竹筏到湖中央游泳玩水,或許是不幸事件的影響,讓我對該處反感劇增,當然,那也是我最後一次接近它。

事情過了許多年,我已經重考又唸了兩年大學。一次在教室裡與同學邊吃飯邊轉著電視頻道,不經意地看見了久違的校園,心理想著應該沒有好事。果然,又有人玩 進那湖裡出事了,電視畫面是主任教官無奈的口吻,「學校已經加強呼籲勸導不要接近危險地域,沒想到悲劇還是發生了!」當時我嘴裡還塞滿著飯菜,卻還不忘碎 碎唸個幾句,「媽的死小孩!什麼鬼地方不去偏偏去那裡。最好是有那麼好游啦…!這下出事了,就別再教人可憐他捐錢…,ㄘㄟˊ…」馬上當年學長附身,脫口而 出極為類似的埋怨口吻,外加幾顆噴出的飯粒,恐怖!

待續… (沒想到寫這也可以寫到待續~@ @|||)